「森林夜逃」
潘多拉夜间的森林不是黑的——是活的。每踩一步,苔藓在脚下溅起一圈蓝绿色荧光,像水面的涟漪。杰克·萨利的阿凡达身体撞开垂挂的发光藤蔓往前跑,身后锤头雷兽的鼻息已经喷到他后颈。那东西有六条腿,肩高四米,头部装甲般的骨板撞断碗口粗的树干跟折断牙签一样。杰克跌倒,翻滚进一片巨型蕨类丛,荧光孢子炸开,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团绿雾里。他从瀑布悬崖边滑落,手指抠进湿漉漉的树根,身体悬在半空——下面是几十米的深渊,水雾在月光下呈银色。锤头雷兽在崖边刹停,前蹄刨碎岩石边缘,碎屑掉进深渊连回音都没有。杰克的手臂肌肉颤抖,树根开始断裂,一根,两根,第三根时他松手坠落——砸进水潭,肺里的气被撞空,紧跟着一只蝰蛇狼从黑暗中扑上来,牙齿在离他喉咙三厘米处合拢。奈蒂莉的箭就是从那个方向飞来的,箭杆没入蝰蛇狼左眼窝,只留尾羽在外面微微颤动。箭头贯穿颅骨的声音很轻,像踩碎一颗冻硬的果子。
「伊卡兰驯服」
山巅的风是咸的。杰克站在悬浮山边缘的岩石平台上,脚下云层翻涌,头顶十几只斑溪兽在上升气流中盘旋,翅膀展开时十二米的翼展把阳光切成一道道闪烁的刀片。奈蒂莉的声音被风撕碎:“它选你——它先攻击你——你就驯服它。”一只成体伊卡兰收起翅膀俯冲下来,不是滑翔,是锁定目标的直线坠落。杰克侧身闪开第一击,兽爪把他刚才站的位置连岩带土撕掉一块。他反身扑上去,用左臂箍住兽颈,那东西的皮肤是湿冷的,鳞片边缘锋利,他小臂立刻被割出血。伊卡兰甩头,力量大到杰克的颈椎发出危险的咔哒声,身体被甩得横飞起来,只有左臂还死死勒着。他用双腿夹住兽腹,右手摸到神经接口的位置——就在颈侧,一处没有鳞片的柔软凹陷。“Tsaheylu!”奈蒂莉在喊。杰克把自己的神经辫尾梢对接上去,兽的意志像一堵高压水墙撞进他的大脑。他看见自己的死亡被预演三次:被甩下悬崖摔碎、被拖进巢穴撕开喉咙、被带到云层之上淹死在稀薄的大气里。伊卡兰翻身冲下悬崖,携带他一起自由落体,大地撞过来的速度快过任何坠落。杰克用意志逼兽张开翅膀——在离地表不到三十米时,那双翅膀砰地撑开,皮膜绷到极限,G力把他整个人压陷进兽背。他尖叫,不是恐惧,是胜利。斑溪兽擦着树冠拉升,带着他切进阳光。
「家园树倒塌」
树冠开始燃烧时,离地面三百米的族人还拒绝相信它在倒下。夸里奇的蝎式武装直升机编队以战斗队列逼近,十二架组成了标准毁灭阵型。第一轮是燃烧弹,专门为破坏神经纤维配比的胶状燃料,粘在树皮上继续烧三十分钟。第二轮是高爆火箭,打进树干内部再从那里炸开。家园树的直径七十米的树干在连续打击下发出低频的呻吟——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,是某种更深层的结构坍塌,是数万块树干纤维同一瞬间承受不住各自重量的合唱。巨大的树冠开始倾斜,阴影在地面以可见的速度移动,盖过了奔跑的纳美人的队伍。有人没跑赢。燃烧的枝干从三百米坠落,落地时火焰和泥土同时炸开,冲击波把杰克摔出去十几米。空气里全是灰,那种白色的、飘起来像雪的树灰,落在他阿凡达身体的蓝色皮肤上,睫毛上,肺里。爆炸声太密,已经听不见哀嚎。
「驯服托鲁克」
托鲁克——魅影——翼展二十五米,骨冠是深红夹黑的,俯冲时翅膀不发出任何声音。它是所有斑溪兽的掠食者,纳美语里它的名字直接就是“最后的阴影”。杰克找到它的巢在悬浮山最高处,一座永远笼罩雷暴的孤峰。他爬上去,手指攀附处石壁都在漏电,空气里的静电让他的发辫飘起来。托鲁克蹲在巢里,金黄色瞳孔在雷暴闪光里像两盏灯。它的猎物残骸散落周围,有锤头雷兽的颅骨,还有半条伊卡兰的翅膀,神经接口处被活活撕断。杰克从它的视觉盲区接近,脚踩在碎骨上发出细碎的咔哒声,在雷声间隙里太响了。托鲁克转头,速度像蛇。它不警告。直接扇动翅膀掀起足以将人刮飞的风压,杰克趴下,让那阵风从他背上卷过去,然后起身冲刺——不是逃跑,是朝着它冲。他跃起,抓住了颌骨边缘的角质突刺,身体被带离地面。托鲁克冲下悬崖,在空中翻滚,试图用离心力甩掉他。杰克的双臂脱臼又复位,他听不见自己的吼声,但他的双腿已经缠上兽颈,两条神经辫在空中甩飞,其中一条的末梢刚好擦过托鲁克颈侧接口。他用牙齿咬住辫子中段把它拽回来,按进接口。链接瞬间的冲击让他的瞳孔扩散到整个虹膜边缘。托鲁克的意志没有试炼他——它懒得试炼,它在数百万次进化中从没被任何东西链接过。它用纯粹的杀意压过来,不是要服从,是要让这个蓝色小东西的心脏在恐惧中自己停跳。杰克没有顶回去。他打开了自己的全部记忆——瘫痪时闻到消毒水的味道、格蕾丝死前最后一口呼吸、家园树倒下时那些灰落在脸上的触感——他把这些都摊给这头巨兽看。不是战斗意志,是他的全部软弱。托鲁克停止了翻滚。翅膀展开,滑翔。金黄色瞳孔在雷暴里闭上一次,再睁开时,不是俯视,是平视。
「空陆大战·空中部分」
杰克的托鲁克从云层之上破出来时,太阳在它背后形成日冕。它翅膀半收,俯冲角度几乎垂直,身后是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数百只斑溪兽——平原族的蓝条纹、海礁族的窄翅、骑手身上的战妆在高速气流里流成彩色线。下方,夸里奇的蝎式编队呈扇形散开,重武装直升机转动炮管时液压声音像深呼吸。第一个接触点是燃烧弹的弹幕。杰克压下托鲁克的头,贴着弹幕边缘切入,爆炸的气浪把他们推偏三度,他借这个偏移切入一架蝎式的腹部死角。托鲁克爪子撕裂了那架蝎式的尾桨传动轴,金属断裂声像拉断一根吉他弦,碎片划伤杰克的脸颊。那架蝎式开始自旋下降,飞行员弹射座椅还没触发,尾桨残骸就已经切穿了另一架直升机的座舱玻璃。空中战场成为一张高速移动的三维网格:斑溪兽依靠上升气流拔高规避导弹,导弹锁定的滴声和骑手呐喊混在一起,蝎式装甲被箭矢敲出火星,箭矢根本射不穿。杰克指挥骑手编队转向悬浮山脉区域。飞机进入悬浮山之间的狭窄间隙时失去了编队优势,磁场干扰让它们的仪表盘开始跳数字,但不是只有飞机受影响——一只斑溪兽的导航感知被磁场扰乱,骑手拉不住,它侧飞撞上岩壁,连人带兽碎成一片蓝雾。杰克看见这个,他在托鲁克背上站起来,双手高举长矛。阳光把他打成一个剪影,六代之前的托鲁克·马克托做过这个姿势。所有部落骑手看见了。他们散开,给杰克的俯冲让出通道。
「空陆大战·地面部分」
地面的战场是另一种声音。没有引擎的尖啸,有的是纳美战吼和AMP机甲液压关节的金属摩擦声交织。一个机甲有四米高,驾驶员透过防弹玻璃舱看出去的视野里,纳美战士只有它胸口高。但纳美人在森林里不跑直线。他们利用垂直空间:从树枝跃下,用身体重量把长矛捅进机甲后腰的冷却格栅,那儿没有装甲。长矛刺穿散热管的瞬间,过热蒸汽炸开,驾驶员在座舱里被烫得惨叫,机甲左腿液压锁死,单膝跪地。另一个机甲挥动钛合金砍刀,刀面宽度超过纳美人的肩宽。砍刀劈空砍进树干,三十厘米粗的树干被横向切断,树冠急速倒下,砸在机甲肩部但只造成刮痕。在树冠掩护下,三个纳美战士同步从三个方向跃起,用手雷(用树脂黏合RDA炸药改装成的锤头雷兽角状炸弹)塞进机甲膝关节。爆炸声比视觉效果晚半秒到——先是白光从关节缝隙里喷出,然后是腿内部传动齿轮崩断的连串脆响,然后才是声音和火焰。机甲慢慢歪倒,像一栋小楼被掏空地基。驾驶员在倾覆的最后瞬间对着森林疯狂扫射,30毫米口径的子弹不管打中没打中都在树干上爆出木屑风暴。
「夸里奇机甲战」
夸里奇从他的蝎式直升机残骸里爬出来时,半个机身已经在燃烧。他额头的血糊住了右边眉毛,但他找到了还在武器挂架上的AMP机甲,更大的型号——全战斗负载,左右臂各一门自动炮,右肩外挂高爆榴弹。他启动时座舱HUD亮起来,目标标记在视网膜扫描仪上泛红。他找杰克。杰克的人类身体在移动链接舱里,没有自卫能力。奈蒂莉先发现了夸里奇的意图。她骑斑溪兽从低空掠过去,箭矢射在机甲的防弹玻璃上,只留下一个白点。夸里奇头都没转。榴弹发射,爆炸点在链接舱外围三十米。冲击波把附近的蕨类植物连根翻起,泥土和植物碎屑撒进舱内,落在杰克人类身体的胸口。夸里奇驾驶机甲撞穿燃烧的树丛进入空地,步态的节奏像钟摆——每一步间距精确到两米三,他曾经是陆战队员,现在依然是用双脚丈量战场的节奏。杰克的人类身体还躺在链接舱里。奈蒂莉从兽背上跳下来挡在舱门前。夸里奇举起右臂自动炮,液压驱动的手臂抬起时带起一阵伺服蜂鸣。奈蒂莉拉开弓。不是威胁,是她知道自己来不及射。自动炮炮管开始旋转。
是杰克。他以阿凡达身体从侧面冲进来,没有武器,用的是纯身体撞击,肩膀顶在机甲右臂肘关节。自动炮开火,子弹全打偏在地上,弹坑溅起的土砾划破了杰克的大腿。夸里奇驱动器发力甩飞杰克,机甲右臂反手砸下。杰克翻滚躲开,被他砸碎的地面石屑嵌进杰克后背。杰克抓起一截烧断的金属支撑杆,没有尖端,但有三米长。他把它当矛,冲上去,目标不是机甲的装甲正面——是座舱下沿的那条接缝,那里只有密封胶条。夸里奇同时挥出砍刀。砍刀劈断金属杆,但断裂的杆头已经捅穿了座舱气密层。空气开始嘶嘶泄漏。夸里奇扔掉砍刀,用机甲双拳直击杰克胸口,杰克一口血从齿间咳出来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链接舱外壳上。奈蒂莉从侧面重新搭箭,这一箭射向座舱的通气格栅——刚才被金属杆捅穿的,就是那片格栅的同一块密封弹片。箭杆穿进气密裂缝,箭头卡在夸里奇的人类胸膛左侧第二根与第三根肋骨之间。血是红色的人类血。它在防弹玻璃上溅开的范围,刚好遮住了夸里奇的整张脸。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箭杆,像在看一份情报上他不愿相信的内容。机甲在失去驾驶员指令后保持在最后姿势:双拳前伸,右膝微曲,像一尊塌了半边的雕像,身后是烧了整夜的森林和终于开始变淡的烟雾。